16.5 亿元的背后:谁在为中国专利定价?

七年前,紫藤的创始人杨进来北京找过我一次。他说得很直白,想找人、找资源, “拜拜码头”。
他讲了一套自己的商业逻辑,已经收了一个专利团队,核心成员有明确的产业背景,过去在 TCL的 业务体系里打过硬仗;短期不急着赚钱,而是想用既有客户慢慢积蓄资源和力量。最终要做的,不是代理,也不是诉讼,而是专利运营。
我当时的真实判断是: 想法不差,但难度极高,甚至有点遥不可及。
在当时的中国市场语境下,“专利运营”几乎是一个被反复讲述、却始终没人真正跑通的概念。毕竟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企业对“专利定价”缺乏信任基础;
国际高价值专利的定价权,长期掌握在欧美律所和专利池手中。
政府驱动的“认知提升”难以持续;
所以我当时的结论很冷静, 这是一条很长、很慢,成功概率并不高的路。
几年之后,当中国光伏行业迄今已知最大一笔专利许可交易落地,总额 16.5 亿元、为期 5 年的 BC 电池专利许可协议相关信息被披露,再回看那次对话,很多事情忽然变得异常清晰。
在这起交易中,爱旭股份获得了 Maxeon在除美国以外的全球范围内,现有及未来新增 BC 电池相关专利的非独占许可;作为对价,爱旭支付 16.5 亿元固定许可费,同时相关全球诉讼与争议一并了结。
对整个行业而言,这不仅是一笔“知识付费”,更是一张新的考卷——
谁在为中国企业支付的专利费定价?
在这张考卷的背面站着的,正是包括 紫藤知识产权(PurpleVine IP)在内的一类中国专利运营机构。
现在回看,紫藤最反直觉、也最关键的选择,是在早期几乎不碰“快钱型专利运营”。它没有选择:
NPE 式高频诉讼、以“专利变现”为唯一目标;
也没有靠少数案子打出高额赔偿,快速讲“战绩故事”。
相反,它选择了一条看起来效率极低、但更难复制的路径, 深度绑定真实产业客户,反复参与复杂业务链条。
这意味着,紫藤并不是先问:
“这组专利能卖多少钱?”
而是反复把三个问题算清楚:
这项技术在产业链中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
如果不解决专利问题,企业的商业风险曲线将如何变化?
企业愿意为“确定性”付出的成本上限是多少?
这更像是一种产业金融思维,而不是传统的法律或诉讼思维:
专利不只是“输赢工具”,而是一种可以被重新打包、重新定价的风险—收益组合。
很多打着“专利运营”旗号的机构,都有一个致命问题, 必须只为权利人说话。
但在光伏 BC 专利这场持续多年的全球拉锯战中,任何真正介入交易核心的角色,都必须同时承受两端压力:
一端是 Maxeon 这样的权利人,对长期研发投入和潜在回报的预期;
另一端是爱旭这样的实施主体,对自身商业模型、成本结构和长期竞争力的承受能力。
任何一方对“价格逻辑”存疑,那要么谈不拢,诉讼一路打穿;要么勉强签字,但行业和资本市场不买账,后续反噬更重。
所以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促成一次签字”, 而是为“这个价格”提供一套自洽、可被反复验证的解释体系——
为什么是这个数,而不是更高或更低?
为什么是在这个时间点签,而不是继续打或再拖一年?
为什么对双方来说,“签了”反而比“不签”更安全?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法律问题,而是涉及技术路线、产能规划、订单结构、现金流与合规风险的综合定价工程。
从这个意义上说,那些真正扛住了这类交易的机构,做的已经不是“中介撮合”,而更接近价格架构设计者。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中国企业在国际专利谈判中,往往处在被动位置:
定价逻辑来自国外;
话语体系由国外定义;
连 “合理区间”本身,都是对方给出的参照。
而在这次 16.5 亿元的光伏专利协议中,真正的变化在于:
定价逻辑开始更明显地锚定在中国企业自身的商业路径和行业现实之上。
这并不是说“紫藤替中国定价”,而是说——以紫藤为代表的一批中国机构,开始在定价的讨论和设计中,扮演更主动的解释者角色。
它们做了一件过去很少有人真正做清楚的事:让中国企业明白,自己究竟是在为什么付钱。
这不是简单的“赔偿”,而是对未来十数年全球市场不确定性的风险定价;
支付的是把横跨多个司法辖区的诉讼风险,压缩成一笔可预算、可管理的成本;
换来的是在除美国以外市场,围绕 BC 技术路线持续展开业务的可操作空间。
当企业开始理解, 专利费不是惩罚,而是对确定性的定价,专利运营这件事,才真正从“成本中心”走向可以讨论的“战略工具”。
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概括紫藤的商业模式,我也行会这样说:
他不是在“卖专利”,
而是在为中国企业提供一套
可被全球产业链接受的确定性方案。
这意味着:
它不是靠打案子赚快钱;
也不是靠一次性抽成获取暴利;
而是通过参与关键定价节点、复杂谈判与长期风险重构, 逐步积累信任溢价。
这是一门慢生意、重生意、极难复制的生意。但一旦跑通,它的护城河也会极深。因为信任与定价权,本身就是最难被复制的资源。
如果再让我回到七年前,重新评价杨进当年讲的那套逻辑,我可能会给出完全不同的判断。 专利运营并不是“不可能”,它真实的路径应该是:
先在足够多、
带着真实金钱与风险成本的复杂交易中活下来,
再从混沌、反复和试错中,
慢慢长出一套属于自己的“模式”。
在这一点上,紫藤并不是唯一的玩家,但他确实是少数已经扛过多轮硬仗、并开始在高价值专利交易中,参与回答“谁在为中国专利定价”这个问题的中国机构之一。
回头看,杨进当年或许确实是在“找码头”。但现在,他可能已经不只是找到了码头, 而是在开始拥有自己的“大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