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按词元收费,数据和版权如何分钱?
作者 | 毛立国

每生成一个回答,都有人在收费。但真正提供数据、知识和作品的人,未必能够从中分到钱。
8月29日,2026中国国际大数据产业博览会举行“词元交流活动”。国家数据局局长刘烈宏表示,词元正在成为人工智能服务计量、定价、交易和结算的重要标尺,并逐步打通数据、模型与算力之间的价值传导链路。
“词元”就是英文Token的中文名称,是大模型处理信息的最小单元。一个汉字、一个标点或者一个英文单词,都可能被模型拆分为一个或多个词元。用户调用大模型时,平台通常根据输入和输出消耗的词元数量收费。
按照国家数据局公布的数据,2024年初,我国日均词元调用量约为1000亿;2025年底达到100万亿;到2026年3月已经突破140万亿,两年增长超过千倍。
但词元调用量迅速增长之后,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开始出现:
用户支付的每一笔词元费用,除了支付模型和算力成本,是否也应当分给提供训练数据、专业知识和版权作品的人?
词元解决了AI服务“怎么收费”的问题,却还没有解决价值链上不同参与者“怎么分钱”的问题。
一、词元解决收费,不等于解决分配
传统软件通常按照账号、期限或者功能模块收费,大模型则越来越多地按照实际调用量计费。
这就像电力按照“度”结算、通信服务按照流量收费。词元让原本抽象的模型能力变成可以记录、计量和结算的服务单位。企业不必购买整个模型,只需要为实际消耗的智能能力付费。
从商业角度看,词元收费已经形成了一条相对清晰的链条:用户向应用平台付费,应用平台向模型厂商支付调用费用,模型厂商再支付算力、芯片、电力和基础设施成本。
但这条链条走到数据和内容环节,往往就停了下来。
模型训练可能使用书籍、论文、新闻、图片、音乐、专利文献、司法文书、行业报告、企业知识库和人工标注数据。这些材料共同决定模型“知道什么”,但它们的提供者未必能够按照模型调用量持续获得回报。
有些数据通过一次性采购获得,有些作品通过固定许可费取得,有些专业数据由企业自行建设,还有相当一部分公开信息和网络内容并未形成明确的付费机制。
于是,当前词元经济出现了一个明显的不对称:
算力可以按使用量结算,模型可以按调用量收费,应用可以按账号订阅,但数据和版权仍主要依靠一次性授权、买断,甚至免费使用。
词元已经成为AI企业向下游收费的计量工具,却尚未普遍成为向上游分配收益的结算工具。
二、一个回答背后,站着多少权利人?
数据和版权如何参与分配,首先要回答的不是费率问题,而是权利识别问题。
“数据”并不是一种边界统一的权利客体。
一份用于训练大模型的数据集,可能包含不受著作权保护的事实信息,也可能包含受到保护的文章、图片、音乐和软件代码;可能涉及个人信息、商业秘密,也可能包含经过人工选择、整理和标注形成的数据库成果。
因此,同一个数据集背后可能同时存在多种利益:
原始信息的合法持有和使用利益,作品作者的著作权,数据库建设者的加工投入,标注人员的专业劳动,平台的技术和运营投入,以及个人信息主体依法享有的相关权益。
即使确认某项内容受到著作权保护,分配也不会因此自动变得简单。一首歌曲可能同时涉及词曲作品、录音制品和表演者权益;一篇学术论文可能涉及作者、期刊和数据库平台;一份法律数据库则可能同时包含公共裁判文书、人工编写的摘要、标签和关联关系。
模型生成一次回答时,究竟调用或者吸收了哪些内容,各项内容对回答质量贡献了多少,很难像播放一首歌曲那样逐次确认。
这正是AI版权分配与音乐平台分账最大的区别。
音乐平台能够记录用户具体播放了哪一首歌、播放多少次,并据此向相关权利人分配收益;大模型的参数则是对海量数据进行概率化学习后的结果,一次生成通常无法直接还原到某一本书、某一张图片或者某一条训练数据。
因此,不能简单地认为:
一个回答消耗了1000个词元,就应当把其中某个比例平均分给1000条训练数据的提供者。
数据对模型的贡献,并不取决于字数多少,而取决于稀缺性、准确性、专业性和对特定任务的实际影响。
三、真正能分账的,可能不是所有训练数据
从技术上看,不同使用阶段的数据,分账难度并不相同。
在基础模型预训练阶段,数以亿计的文本、图片和其他数据被用于调整模型参数。数据经过训练后融入模型整体能力,很难在每次生成时逐项追溯来源。要求基础模型对每个词元进行逐作品分配,技术成本和交易成本都可能非常高。
但在检索增强生成、行业知识库和智能体应用中,情况有所不同。
如果模型在回答问题时实时检索并调用了某份报告、某个数据库或者某家企业的知识库,系统就有可能记录具体调用了什么内容、调用多少次、产生了怎样的业务结果。
例如,一个医药研发智能体调用特定临床数据库,一个法律AI调用某一类案例库,一个专利分析工具调用经过加工的技术和诉讼数据,这些过程都比基础模型预训练更容易记录和结算。
由此可能形成两套不同的分配逻辑:
基础模型训练数据主要通过事前许可、集中授权或者固定费用解决;能够在推理阶段被识别和追溯的数据,则可以按照调用次数、词元消耗或者业务收入参与持续分成。
换句话说,真正可能率先实现“按词元分账”的,不是无法还原来源的通用训练语料,而是可以识别、可以调用、可以记录效果的高质量专业数据。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行业知识库、专业数据库和高质量数据集正在成为新的商业基础设施。
四、未来可能形成四种分配方式
第一种是固定许可。
数据或者版权作品在进入模型训练之前,由模型企业与权利人约定一次性费用或者固定期限许可费。这种方式交易成本较低,但权利人无法分享模型调用量增长带来的长期收益。
第二种是订阅与API调用。
数据服务商不直接交付全部数据,而是通过接口、知识库或者可信数据空间提供持续服务。模型每次调用都可以被记录,数据提供者按照调用量获得收入。这种方式更加适合持续更新的法律、金融、医疗、专利和产业数据。
第三种是保底费用加使用分成。
模型企业先支付最低授权费用,达到一定调用量或者收入规模后,再按照词元消耗、调用次数或者营业收入的一定比例进行分成。它兼顾了权利人的基本回报和模型企业前期投入的不确定性。
第四种是集中许可与收益池。
对于作品数量巨大、权利人分散的音乐、图片、新闻和出版领域,可以由集体管理组织、版权平台或者数据运营机构统一授权。模型企业按照收入或调用规模缴纳费用,再根据作品使用记录、样本抽查和影响权重等指标进行二次分配。
这四种模式并不存在普遍适用的唯一答案。通用文本、专业数据库、音乐作品和企业内部数据,适合的许可与结算方式可能完全不同。
但无论采用哪种模式,都需要三个基础条件:来源能够确认,使用能够记录,收益能够审计。
•没有数据来源标识,无法确认谁有权分钱;
•没有调用记录,无法计算各方贡献;
•没有审计机制,分成比例就只能依靠平台单方面决定。
五、词元之外,还需要一套权利账本
国家数据局今年印发的《关于推进行业高质量数据集建设行动的实施方案》已经提出,完善人工智能训练阶段的数据使用规则,推动版权作品数据有序用于模型训练,完善数据授权使用机制和收益分配规则。
该文件还提出,探索词元交易等新型交易模式,建立健全市场化利益分配机制,使数据供给、加工、流通和应用各环节主体都能够获得相应的市场回报。国家数据局《实施方案》
但词元只是计量单位,不是权利凭证。
要让数据和版权真正参与词元经济分配,还需要建立一套与之配套的“权利账本”:记录数据从哪里来,谁拥有或者有权许可,允许用于训练还是仅限检索,能否生成衍生内容,是否允许跨境使用,以及收益应当怎样分配。
这套权利账本可以由版权登记、合同、数据目录、权利元数据、可信时间戳和调用日志共同构成。它不必记录模型每一次内部计算,却应当能够回答三个基本问题:
模型用了谁的内容,依据什么获得使用权,产生收益后如何履行支付义务。
对于数据服务企业而言,未来最重要的能力可能不只是拥有多少数据,而是能否证明数据来源合法、加工过程可靠、使用范围清晰,并可以通过接口持续提供和结算。
对于版权人而言,未来也不能只停留在要求“不得用于AI训练”,还需要形成能够被模型企业采购、识别和计价的授权产品。
只有权利人愿意授权,模型企业愿意付费,平台能够计量,专业机构可以审计,数据与版权才能真正进入AI产业的收入分配体系。
知产力判断
词元的出现,让AI服务第一次拥有了类似水、电和网络流量的计量单位。它能够帮助模型企业计算成本、制定价格,也可能为数据服务和专业知识调用提供新的交易基础。
但必须保持克制:词元能够计算模型使用量,不等于能够计算每一项数据和作品的贡献;按词元收费,也不等于数据和版权已经获得相应回报。
真正决定分配结果的,仍然是数据来源能否追溯、权利范围能否识别、使用行为能否记录,以及许可合同能否将调用量与收益挂钩。
因此,词元经济的下一步,不只是建立更多词元超市和调用平台,而是把数据、版权、模型和应用之间的权利关系写进同一套结算体系。
能够按词元收费,只说明AI企业找到了商业模式;能够把收入继续分给数据和内容提供者,才说明人工智能建立起了可持续的产业生态。
AI已经开始按词元收费,数据和版权如何分钱,才是接下来真正困难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