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Digital的中国算盘:北京开门,海外落锁

在2026年的专利战线上,InterDigital已经不只是那个“在海外起诉、等对方上桌”的专利许可公司。随着北京办公室落地,以及对海信、TCL等中国企业发起多法域并行诉讼,它在中国市场的打法正在发生一个关键变化,从“远程施压”走向“运营前置”。
如果把他的动作拆开看,一边是本地沟通、合作与存在感建设,另一边是UPC、德国、巴西、印度的并行起诉,风格似乎迥异。但放进同一套商业逻辑里,它们其实高度一致,北京办公室负责开门,海外法院负责落锁;目标不是多赢几份判决,而是让许可谈判更快转化为签约现金流。
InterDigital在中国要的,不是“存在感”,而是“转化率”。
很多人看到InterDigital在北京设办公室,常见解读是“品牌曝光”“政府关系”或“本地联络”。
这些都可能是基础功能之一,但如果从许可公司的业务结构看,它更核心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提升专利权利主张的商业转化率。
对于InterDigital这类以“研发 + 许可”为核心的公司而言,真正决定经营质量的,不是“专利有多少”,而是:
有多少目标企业进入实质谈判;
谈判周期能否缩短;
谈判失败后是否有足够强的执法后手;
最终能否把争议变成持续、可预测的许可收入。
换句话说,InterDigital在中国布局的重点,从来不是“把公司开到中国”,而是把许可运营前置到中国。
这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
中国是全球最重要的智能终端、家电、消费电子和供应链制造基地之一。对于任何依赖标准技术许可变现的公司来说,中国都不是“一个区域市场”,而是直接影响其许可覆盖率和回款质量的核心战场。
所以,北京办公室的战略意义,不在于“象征性落地”,而在于把中国企业从“被动接收海外诉讼通知”的对象,变成“可被持续触达、持续施压、持续谈判”的交易对象。
这一步,看似温和,实则是典型的运营升级。
如果只看表面动作,容易把InterDigital的路线理解成两段式,先谈判,谈不拢就起诉。
但这仍停留在表层。更准确的说法是,它在经营一套系统。
1)本地前端:降低谈判摩擦
北京办公室的意义,是让沟通、拜访、技术说明、商务条件交换、市场预期管理变得更高频、更稳定、更可持续。
这一步并不直接产生禁令,但它能显著提升“进入实质谈判”的概率。
2)海外后端:提高拖延成本
当谈判进入僵局,InterDigital的后手不是“继续等”,而是迅速在多个法域同时启动诉讼程序,特别是那些禁令路径更快、程序效率更高的司法辖区。
这不是简单的“诉讼威胁”,而是让被许可人直面一个现实:
继续拖延,成本会从法务成本上升为供应链和市场节奏成本。
3)商业终局:把不确定争议折算成可预测现金流
InterDigital真正追求的不是“判决收藏夹”,而是许可协议。
判决、禁令、反禁诉、反反禁诉,本质上都是谈判桌上的筹码。
一句话概括这套系统:
诉讼不是许可的替代品,而是许可运营的加速器。
如果说前面的分析回答的是“InterDigital怎么做生意”,那么接下来要回答的是,它如何通过法域选择,重写谈判顺序。
InterDigital的多法域动作,重点不只是“给企业施压”,更是在做一件更专业的事——管辖权竞争。
这几年SEP/类SEP纠纷里,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现实是,不同法域提供的“司法产品”并不相同。
有的法域更擅长、也更容易提供的是,
禁令(Injunction)
快速程序推进
对市场准入的直接压力
而另一些法域(包括中国法院在特定案件中的实践)则可能在一定条件下进入:
费率裁决(FRAND Determination)
全球许可条件的实质性定价
对谈判框架的规则性塑造
这就意味着,InterDigital在UPC、德国、巴西、印度等地的动作,不能只理解为“多法域铺案”。更准确的理解是:
它在用“禁令型法域”的程序优势,对冲潜在“定价型法域”的费率主导权。
这是一场典型的错位竞争,
在禁令型法域,InterDigital争的是时间和压力;
在费率型法域,双方争的是定价权和规则叙事权。
InterDigital的中国算盘,是“北京开门,海外落锁”。其中“落锁”并不只是施压,更是在通过先手性禁令布局重排谈判顺序,进而影响最终费率谈判的锚点。
这也是为什么,单纯用“InterDigital在全球起诉中国企业”来描述其动作,会低估其策略密度与韧性。
但如果仍把InterDigital视为一家“手机SEP许可方”,就会低估他这轮动作的真实重心。
实务中存在一个常见误区,一谈SEP,就默认是4G/5G手机许可。
但从InterDigital近年的动作看,它的商业重心正在明显向视频技术延展,尤其是:
HEVC / AVC / AV1 / HDR 等视频编解码与显示相关技术;
电视、流媒体、内容分发与家庭娱乐终端;
与Sony联合许可项目相关的电视生态许可推进。
这件事对中国企业的意义非常大,因为它意味着:SEP/标准技术许可的“主战场”,正在从传统智能手机,向更广的消费电子与内容生态渗透。
对于海信、TCL这类企业而言,这不是单纯增加一宗诉讼,而是商业模型层面的压力升级。
第一层:产品线覆盖更广
过去企业可以把手机、电视、流媒体终端、内容平台等业务板块分别处理;但当视频标准与相关专利主张系统性推进后,企业会发现多个产品线同时暴露在许可与诉讼风险之下。
第二层:供应链和市场节奏更敏感
视频相关产品的市场周期、渠道上新、国际销售节奏都高度敏感。一旦海外法域出现禁令风险,影响的不只是法务部门,而是销售、供应链、产品和资本市场预期。
第三层:谈判复杂度显著上升
视频技术许可不像一些企业想象中只是“加一笔专利费”。
它往往涉及组合专利、产品类别划分、地域覆盖、历史期间责任、未来销量预测等一整套商务设计。
这意味着,InterDigital的“视频化进攻”本质上是在向中国企业发出一个信号:
你面对的已经不是一笔传统手机专利费谈判,而是一套跨终端、跨市场、跨法域的技术成本重估。
如果说过去很多企业把InterDigital当成“手机时代的许可方”,那现在更准确的定位应该是:
它正在成为覆盖无线 + 视频 + 新兴技术的组合式许可运营者。
如果这篇文章只写InterDigital的动作,而不写中国司法环境的反作用力,视角就还是“海外观察”。
但对知产力读者来说,更关键的问题其实是:
InterDigital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把运营前置到中国?它是否也在为中国法院角色变化做准备?
这几年,中国法院在SEP纠纷中的角色已经明显上升。行业内越来越清楚:在一些关键案件里,中国法院不只是“被动受理争议”,而是在程序控制、行为保全、费率相关裁判方法、全球许可争议处理等方面,正在形成越来越强的实际影响力。
更关键的是,中国法院在SEP争议中对行为保全、管辖连接点、费率裁判路径与全球许可争议处理方法的持续探索,已经使其不再只是“事实上的实施地法院”,而是可能影响谈判预期与费率锚点的重要规则节点。
这意味着,对InterDigital这类全球许可公司而言,中国不再只是实施地市场,也是一个必须认真经营的规则场。
从这个角度看,北京办公室的意义就不止于“谈客户”,还可能包含两层更深的考虑。
1)预防性合规与叙事管理
在中国市场长期经营许可业务,不能只依赖海外诉讼结果,还要面对中国司法、监管、产业舆论对许可行为的审视。
本地存在有助于它把自己塑造成“基础创新者、长期合作方”,而不是单纯“跨境诉讼发起者”。
2)主动适应中国法院的话语权提升
随着中国法院在SEP争议中的影响力上升,InterDigital不可能继续用一种“只在海外打、等中国企业来谈”的旧模式处理全部问题。
它需要更早介入中国市场和中国利益相关方沟通,以降低未来被动应对中国相关程序的风险。
换句话说:
InterDigital在中国设办公室,不只是为了更好地向中国企业实现许可变现,也是在为“如何在中国规则环境中持续实现许可变现”做准备。
这才是它中国布局里最值得重视的地方。
所以,把前面的线索合在一起看,InterDigital在中国真正想做的,其实不是“多赢几场案子”,而是要重排中国企业处理专利许可主张的默认顺序。
过去,不少企业面对此类许可方时,常见路径是,先观望,再拖延,最后在海外程序压力下被动进入谈判。
InterDigital现在要改变的,恰恰是这个顺序。
它希望把企业推向另一条路径,先进入实质谈判,再评估全球诉讼风险,尽量在禁令真正落地前完成商业安排。
这不是一句“加快谈判”这么简单,而是一次谈判秩序的重构。
而一旦这种秩序在更多中国企业中被固定下来,InterDigital的收益就不仅是某一单协议,而是整个中国市场许可运营效率的提升。对许可公司来说,这种价值远高于单案胜诉。
对中国企业法务/IPR团队来说,InterDigital这类“运营前置化”的打法带来的最大挑战,不是它会不会起诉,而是它把诉讼、谈判、市场和时间压缩进了同一张表。
这意味着,企业不能再只靠某一种“传统应对动作”来处理这类争议。
无论是单纯押注反垄断、单纯做管辖权异议,还是单纯等海外律师团队应诉,都会越来越被动。
更现实的做法,是建立一套立体应对框架,至少包括三层:
1)海外诉讼对冲
提前识别高风险法域(尤其是禁令效率高的法域)和高暴露产品线,评估是否存在被快速施压的现实风险。
2)标准技术预判
不要等到律师函来了才盘点技术使用情况。
企业需要把视频、无线、连接协议、显示与编解码等标准技术风险前置到产品规划与供应链管理环节。
3)全球许可谈判策略
谈判不只是“要不要签”,而是“何时签、按什么结构签、覆盖哪些业务、如何与企业全球市场布局匹配”。
这需要法务、IPR、采购、产品、销售甚至财务共同参与,而不是单部门作战。
面对InterDigital这样的对手,企业真正要防的不是一纸起诉状,而是被对方重写自己的决策节奏。
InterDigital在中国的动作,看起来一边温和、一边强硬:北京设点、增强沟通;海外起诉、禁令加压。但这两面并不矛盾,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同一门生意的两端。
它在中国真正经营的,不是几场诉讼,而是一套专利许可变现系统。前端是本地谈判与关系经营,后端是多法域司法杠杆,最终产品是稳定、可预测的许可现金流。
所以,InterDigital的中国算盘,不只是“来打官司”,也不只是“来收专利费”,而是在中国这个全球关键技术实施地,重排专利谈判顺序、提升许可转化效率,并把专利主张做成一门可规模化运营的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