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度十大著作权事例点评 | 姚欢庆：全球AI版权司法与商业实践取得关键突破
编者按
近日，“2025年度十大著作权事例评选发布会”在北京大学成功举办，本次会议本次会议由北京大学国际知识产权研究中心、北京市律师协会著作权法律专业委员会共同主办，北京联合信任技术服务有限公司（可信时间戳）独家赞助，北京知产宝网络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作为数据支持单位，知产力新媒体平台作为媒体支持单位，会上发布了“2025年度十大著作权事例”。为了方便社会各界了解、参考，知产力近期将陆续发布专家对十大著作权事例的点评。本期分享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姚欢庆对“2025年度十大著作权事例”之十——全球AI版权司法与商业实践取得关键突破的点评。
点评人
姚欢庆，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人工智能的著作权问题是这几年理论研究的热点，2025年度各国司法判决以及权利人与平台之间的和解实例开始出现，这充分表明人工智能著作权问题在实务领域取得标志性进展。
在司法层面，多国法院通过具体判决，对人工智能训练数据的合法性、人工智能输出内容的侵权认定、提供服务平台的责任边界等核心争议作出实质性回应。
在商业实践层面，无论是《纽约时报》与亚马逊的授权协议、Anthropic的巨额和解，还是Perplexity的收入分成模式，充分展现出版商与人工智能服务提供者在合作范式上的多样性。
我们欣喜地看到，人工智能著作权规则已经从纯粹的理论探讨，进入司法裁判厘清边界、商业实践探索出路的实操阶段。从入选的事例来看，以下两点尤其值得我们重视。
一、技术与法律的互动进入新阶段。就著作权发展史来看，技术的发展促进了著作权制度的产生与发展。复制成本很低的复印技术出现使得著作财产权成为可能；录音录像技术的出现使得权利人可以通过非现场表演获得收入；互联网技术使得信息网络传播成为独立的权利。但这些技术发展都是传播技术的革新，并非内容的生成，人工智能使得内容可以在不依赖人的情况下生成，这在一定程度上挑战了著作权制度内容只能由人类生成这一根基。当然，大模型之所以可以生成内容，恰恰是站在人类知识积累的基础上，这就涉及对于原创者内容的借鉴利用。因此，各国司法案例通过各种方式重新调适“保护原创者权益”与“促进技术发展”之间的平衡。如GEMA诉OpenAI案，德国法院将对歌词的“记忆化复制”行为界定为复制权的控制范围。上海金山法院则认为，动漫作品《斗破苍穹》中美杜莎形象被个人放入大模型并通过大模型进行训练的行为，存在复制权的侵犯，但没有侵犯改编权。这些司法案例对于大模型数据训练行为从不同角度给出的法律界定，对于未来大模型数据训练行为的合规运行必将产生深远影响。
各国司法努力在技术与法律的这种互动中建立新的平衡，确保激励人类创新的目标实现，这一点同样体现在对于大模型训练数据时著作权合理使用制度的界定上。如在美国汤森路透诉罗斯智能公司案中明确，被告使用原告Westlaw平台的判决摘要开发直接竞争的法律研究工具，具有明显商业性与市场替代性，不构成合理使用。在卡特雷诉 Meta 案中，美国法院则在确定“转化性使用”的情况下，人工智能训练受到合理使用制度的保护，同时又明确“市场稀释” 的潜在侵权风险，为人工智能企业的数据合规与著作权人维权划定新边界。
二、著作权人与大模型的合作是真正的共赢。纽约时报与亚马逊达成著作权许可协议，Anthropic与书籍作者达成巨额和解协议，以及Perplexity的收入分成模式，这些权利人与大模型开发者的合作，为未来大模型如何利用他人享有著作权的作品提供了多种处理模式，有利于书籍、期刊、音乐、影像等优质内容许可生态的形成。对于开发大模型的平台来说，通过与权利人合作，引入大量受版权保护的、有着真实信源的信息，一方面有助于解决人工智能领域的AI幻觉，另一方面也有利于提升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权威性及可追溯性。权利人与大模型的深入合作是未来大模型发展的常态，也是保护权利人利益与促进技术发展两个目标得以同时实现的双赢。
附：2025年度十大著作权事例之十
全球AI版权司法与商业实践取得关键突破
事例简介：2024年9月，杭州互联网法院在审结“奥特曼”AI侵权案后，向涉案科技公司发出司法建议书，从完善“通知—必要措施”规则、加强LoRA模型监管等方面提出建议，引导平台构建知识产权管理机制，防范技术滥用风险。
2025年2月，美国特拉华州联邦法院在“汤森路透诉罗斯智能”案中作出简易判决，认定被告为开发竞争性法律AI工具而使用Westlaw版权材料进行训练的行为，不构成合理使用，强调了使用目的与市场替代性的关键考量。
2025年5月，《纽约时报》与亚马逊达成许可协议，授权亚马逊使用其新闻内容用于AI产品增强与模型训练，展现了通过授权合作解决训练数据来源问题的主流商业路径之一。
2025年6月，美国联邦地区法院在“卡特雷诉Meta”案中作出重要判决，认定Meta使用受版权保护书籍训练LLaMA模型的行为构成合理使用，理由是其用途具有“转换性”，但同时也指出，若输出内容构成实质性相似则可能侵权。同月，加州北区地方法院的威廉·阿尔苏普（William Alsup）法官作出了一项关键的混合裁决。这一裁决没有全盘否定AI训练构成合理使用的可能性，而是做出了精准的区分：对于Anthropic合法购买并用于训练的书籍，法官倾向于认定其属于合理使用；然而，对于那些从盗版网站非法下载的书籍，法官明确裁定，这种行为“本质上、不可救药地构成侵权”，无法受到合理使用原则的庇护。此项判决为和解谈判创造了条件。根据和解协议条款，Anthropic不仅要对受影响的作者作出赔偿，还需销毁其使用的盗版数据集。
2025年8月，AI搜索引擎Perplexity推出向出版合作伙伴分配收入的订阅服务，建立了基于人工访问、搜索引用和智能体操作的多元付费模式，为AI与内容产业的融合提供了另一种可行方案。
2025年9月，德国慕尼黑第一地区法院在“GEMA诉OpenAI”案中判决OpenAI败诉，认定其在训练中“记忆”并可通过简单提示词再现歌词的行为，构成复制与公开提供，且不属于文本数据挖掘例外，需承担侵权责任。这是欧洲首例明确认定AI训练侵权的标志性判决。
2025年11月，英国高等法院在“Getty Images诉Stability AI”案中判决，认定AI模型本身并非版权法意义上的“侵权复制品”，驳回了关于训练过程侵权的相关主张。同月，中国上海金山区法院宣判首例AI大模型著作权侵权案，认定用户利用平台训练功能生成特定角色（美杜莎）LoRA模型的行为侵害复制权与信息网络传播权，同时认定提供中性技术的平台履行了必要义务，不构成侵权。
推荐理由：2025年，全球人工智能版权实务领域取得标志性进展。在司法层面，多国法院通过具体判决，对AI训练数据的合法性、输出内容的侵权认定、平台责任边界等核心争议作出实质性回应，形成了既反映各自法域特色又具借鉴价值的裁判逻辑。在商业实践层面，《纽约时报》与亚马逊的授权协议、Anthropic的巨额和解、Perplexity的收入分成模式等，展现了出版商与人工智能服务提供者不同的合作范式。AI版权规则已超越理论探讨，进入由司法裁判厘清边界、商业实践探索出路的实操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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